十年前的那个年 （此文已搬到新家）

今年2008年了.对于十年前,也就是1998年的春节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是难以忘怀的.每当过年的时候，想起1998年那个春节,我的心里还是如此的难受啊!我曾经多少次在自己的日记里,在自己的作文中把那样一个很少有人能够经历过的春节当作了"一无所有的春节"来过,你可曾想过,这样的一个春节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一年,父亲在外面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到了年底,上门要帐的人络绎不绝.张三前脚刚走，李四就又推门进来了。有时候一来就是五六人,象个讨帐的小分队.到了腊月二十三以后,我们家里天天要帐的人比拜年的人都多了。母亲心眼小,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局面,每每听得自家的狗叫,便知道又有人来要帐了,心就发怵,脸色很难看.本来欠了人家的钱就觉得理亏,现在人家再上门来讨债,觉得活人就没有意思.所以,整日以泪洗面.每每见人从我家院子里进来,就开始长吁短叹.狗在院子里一个劲地狂叫着,父亲的脸上一下子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多出来好多的皱纹.来一个人他总是讨好地给人家递烟砌茶,好话说个不断.笑脸陪个没完.

 

有的人也心善,看着母亲哭丧着一张脸,父亲的头发也白了许多,也就喝口茶,说:王老四,你的情况我也明白.不是你不给,而是生意做赔了。但我也是指那点苦力挣点钱,供孩子们读书用.现在不怕你笑话,我还没有给孩子们买过年的新衣服呢~

 

父亲忙搭讪:是啊，李兄弟.我这人你也清楚.不是有钱攥在手里不给人的那种人.我现在恨不得自己到医院里卖血给你们还钱啊!......这样吧李兄弟.等过了年，一开春,我不给谁也先给你.我知道你的情况也不乐观.你看怎么样?容我在想想办法....父亲说着话握住了他的手.

 

 

我明明看见父亲眼里转着泪花.我的心也难受死了。就开始幻想自己手里现在就有一盏阿拉伯的神灯该有多好啊!我一定要帮助父亲马上还清欠他们的钱!或者，我手里有神笔马良的那支笔该有多好啊!我一定画几大箩筐金条元宝出来,马上就还清他们的钱.要知道，我在学校里美术学得特好，画这些个翡翠玛瑙的也不成问题~~呵呵~~可是，我的幻想还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为了泡影!我刚刚一刹那的美滋滋的假想令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是,当我被父亲和他们的谈话再次惊醒的时候,我的手里没有神灯也没有神笔.我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姐姐穿下来的旧衣服.要知道，小伙伴们都已经穿上了心衣新裤,口袋里装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拿着鞭炮响个不停.我却什么也没有,和姐姐紧紧地靠在一起坐在炕上,不言语.可我知道,我的心也在流着泪水.

 

母亲这个时候也说话了:"他大哥,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家还没有买一分钱的年货呢!今年这个年我看就是喝西北风过了!跟上这样的男人过日子,我死的心都有了!!"说完,母亲就嚎啕大哭起来.我和姐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哭."想当年，杨白劳过年的时候无非也就是这样吧?"父亲看着一家人大哭小叫,抽口闷烟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蹲在地上的李兄弟见这情形,也就扔了烟蒂,不自然地笑一下:"王老四,我可不是黄世仁啊!你可要分清楚啊!我也是没得法子啊!"父亲忙应和:我知道,我知道.

 

李兄弟见这情况只好起身走人.父亲站起来迎了出去,还是一个劲地给人家说好话.黑夜,父亲又抽了一锅闷烟,跳了地走了出去,我们不知道他去干什么.次日早晨,父亲才回来,肩上扛了五六只野兔,说:这就是过年的东西了。我也实在没有办法了!白面也剩十来斤了。将就着过了年再说吧.孩子们,新衣服今年你们就不要穿了，把那旧衣服让你妈给你们洗洗,也可以穿的。明年，父亲一定给你们买最好看的衣服穿.现在这特殊情况,父亲也没有办法!我们再看父亲的脸,冻得发紫.浑身都是湿漉漉的.不用问,他一定是到野地里套兔子去了.父亲是村里有名的套兔子能手.他出手从来就没有闪失的时候.他下得套,没有一只兔子能够从他的埋伏圈死里逃生的.

 

我和姐姐相互看一眼,没说话。母亲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漫不经心地说:"刚才又来两个要帐的，说是不给钱，就要搬家里的东西."父亲坐了炕,说:"随他们!想搬什么搬什么,东西也是钱,想搬就搬.我没意见!怎么还钱给人家都可以."父亲说着，眼里噙满了泪水.但始终不让它掉下来.

 

......就这样，到了年三十.早上父亲早早起来给我们写对联,扫院子,忙活这,忙活那,一样没拉下.按他的话说，再穷也要象个过年的样子.该做的事情一样都少不了，只不过,好吃的少了，新衣服没有.但扒兔子皮,炖兔子肉,炸点麻花这样的事还是要做的。就这样,我们一家也就开始了过年简单而又意义非凡的准备.垛火塔的时候，父亲特意垒了一个大大的火塔.母亲看见,还说他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了，煤炭现在这么贵,你垒个小点的不成?垒那么大干吗呀!父亲也火了:"你懂个屁!火塔垒得高,垒得大,燃着的时候火焰才会高,才会旺!这也就意味着你明年一定是干什么什么旺,旺旺的!"落了话,回家还又似乎跟母亲抗议似的写了一个小春联:旺火冲天.贴在了他刚刚垒好的火塔上才罢休.到了除夕夜,也没有人再来我家搬东西,也没有人再来要帐.那一年，我们全家很少有笑声,过了一个没有快乐跟幸福的年.甚至在大年三十晚上，母亲和父亲不知道为什么还吵了一架!!父亲最后把那唯一买得一张”年年有余”的年画从墙上给撕下来~~撕个粉碎.骂骂咧咧着多喝了点烧酒,各自睡去.电视里还在现场直播春节晚会,歌声笑声不绝于耳,但给我的感觉那些别人的快乐与我离得很是遥远.赵本山的小品也无法把我感染,他们的快乐更加重了我的痛苦!甚至，我有一种错觉,觉得那些笑声是在嘲笑我们呢!到后来，索性我起身关了电视，悄悄地躺在姐姐身边,默默地流着眼泪睡去......

 

过罢年，父亲早早就开始了新的工作....工夫不负有心人.1999年六月份,父亲终于东山再起还清了所有人的钱款,还略有部分剩余.虽离1999年过年的日子还很远，父亲还是给我和姐姐以及母亲都买了新衣服回家.我们穿上新衣服，全家乐成了一团.父亲高兴地说:现在这衣服不算是为过年买的，过年的时候，还要给你们买更好看的衣服，更多的好吃的好玩的~~我们也要过一个幸福快乐祥和的春节.自那以后,我们的日子一比一年好了，再没有遇到过98年那样过年的糟糕事情.但是，正是因了父亲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自己对未来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努力,才使得我们能够拥有今天这样美好的生活.所以，每每快到过年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1998年那样的一个春节.那件发生在年关当口的事情注定将影响我的一生.它所带给我的收获不仅仅是事情本身的艰辛促使我对生命以及怎么样活着的深思以及历练,同时,作为那件事情的主导者----我的父亲,更是使我觉得那是完全可以在困难面前也可以拿来当作骄傲的资本去和别的哥们谈谈的话题.因此,父亲那勇于面对生活的挫折,勇于承担家庭负累的责任的精神气概也将继续激励着我,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